爸爸在我高二那一年就過世了。

 

但嚴格算起來,在國二的時候,媽媽就帶著我們五個孩子離開了爸爸。再更嚴格的計算,即使在國二之前,我也和爸爸過著聚少離多的日子。五歲左右,我就隨著阿媽、伯父母離開花蓮搬來了台北,而爸媽和其他妹妹則是慢了一兩年才離開花蓮,輾轉在桃園龍潭一帶工作,直到我國小三年級他們才搬來台北並接我一家團聚,雖然那樣的一家團圓算來連五年都沒有。

 

關於我對爸爸的印象,幾乎都是片段的畫面。畢竟我們相處的時光太短,而且互動太少。爸爸本來就是個沈默寡言,個性古怪的人(這是眾人的說法,不是我的偏見),即使到現在,我所能回憶起來和爸爸有過對話的片段,竟然也只有兩三句話而已,而且記不全。何況自從爸媽搬來台北後,那一段和他們相處的時光,發生過太多不愉快的紛擾,如果早個十幾、二十年寫「我的爸爸」這類的文章,我大概就會寫成"苦情悲慘"灑狗血的憤怒文藝青年版。書寫的邏輯大致就是上天沒讓我投生好人家,遇上這個爸爸、這種家庭,不但要自立自強,無法坐享其成減少奮鬥二十年,還讓我成長歷程充滿挫折和恐懼。

 

人的記憶應該有自動篩選的能力,當童年的不愉快經驗愈離愈遠,而成年後的生活愈來愈順遂後,對於爸爸的印象,所有負面的、令人難過的記憶變得愈來愈淡,甚至再也想不起來了。留存下來的,幾乎都是吃喝玩樂的快樂畫面。可惜那些畫面,如果能做成投影片簡報,不用十張簡報就講完了,而且沒有文字說明。我不明白也有點遺憾,為什麼我幾乎記不得爸爸跟我說過什麼?

 

第一個畫面是在花蓮,爸爸曾帶我去海邊玩。我記得在離開海邊前,爸爸拎起我走向海上,一邊讓浪花沖我的頭髮,一邊用他的大手撥掉我頭髮裡的沙。這應該是我四歲前的記憶,到底有沒有這件事我根本不知道,可是海浪打在頭上的刺激感、爸爸抓洗我頭髮的感覺,我卻一直印象深刻。

 

第二個畫面是我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放學走在回家的路上,爸爸突然騎著機車半路攔截我,他說要帶我去看電影,於是我們去當時在松山的一家「松都戲院」,看的是「南醉拳、北醉拳」。我喜歡那樣子及時行樂的爸爸。

 

第三個畫面是爸爸帶我到西門町去,他要我幫他挑一張愛國獎券。現在我知道他當年很愛買愛國獎券,但屢買不中,於是想藉由女兒的手氣轉轉運。唉!我在天上的老爸現在應該知道我的運氣比他還差,我連統一發票也只中過一次200元而已。

 

買完愛國獎券後他還帶我去吃「鴨肉扁」。不過好景不常,買過幾次獎券後他就知道我沒有「幸運之手」。只記得和他吃過鴨肉扁和某夜市的牛雜麵之後,我就沒有再和他一起買獎券、吃東西的記憶片段了。

 

爸爸很愛養狗。養的都是狼犬、杜賓狗、聖伯納那樣的大型狗,那些狗感覺上都比當年的我還高大多了,要經過那些狗時,實在讓我很害怕。但爸爸要我別怕,大狗絕對不會攻擊我,「因為你身上有爸爸的味道」,他說。

 

這是我唯一記得一字不差,千真萬確是爸爸對我說過的話。那句話像暖流滿溢我心底,當時我好高興、好得意,第一次以身為爸爸的女兒為榮。

 

為了交「我的爸爸」這篇暑假作業,我試著翻找以前的照片,看看是否有爸爸和我們的合照,只有寥寥三張。而且都是大堆頭的家族照。沒有爸爸和我們五個子女的照片。唯一一張爸爸一臉慈愛的神情抱著小娃娃的照片…唉!那個小娃娃不是他的孩子,是我的堂弟,伯父的兒子。

爸爸和堂弟.jpg 

 

媽媽說,當年爸爸一心想要兒子,卻連生了四個女兒,堂弟的名字還是爸爸取的。因為當時伯母和媽媽差不多同時懷孕,爸爸取的名字本來是要給他“自己的兒子”用的,可惜,媽媽生的是女兒(我們家老四)。於是取好的名字只好送給堂弟用了。

 

如果那張照片我能幫爸爸加個O.S.爸爸應該是說:「恨啊!為什麼你不是我兒子呢?」

 

以上就是我片段回憶畫面裡的爸爸。 

部落客的暑假作業

【延伸閱讀】

關於記憶片段的爸爸還有兩個畫面,請分別參閱

1.買書(二)曾經擁有過的書與回憶:爸爸要我讀"三國演義"

2.我受的道德教育一定有問題:爸爸要檢舉我小學的校長和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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