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isphe胡言亂語

前一陣子隔壁辦公室新進一個男生，他是來代理某位女同事產假期間的工作。他長得瘦瘦高高的、一付沈默寡言的樣子。幾次擦身而過，我從沒看過他的臉部正面，不是因為我太矮（對啦！是有點！），而是因為他總是低著頭。 「他是害差吧！」我猜想。

基於老鳥照顧新人的心情，我想對他伸出友善的雙手，所以有一次在電梯遇到他時，我主動和他攀談。 

「聽說您還在念研究所嗎？」我問。 

「對！」他精簡的回答。

 「XX大學嗎？」和他的眼神只有剎那的交會，我繼續再問。但這次他連話都不說了，只是點點頭。接著只見他死命盯著電梯儀表板，根本不再看我一眼，似乎沒有再和我互動下去的打算。忽然間，我覺得他很像小丸子卡通裡那個經常籠罩在一片陰影下的永澤或藤木，總是那麼陰陰鬱鬱、死氣沈沈的，連帶我也洩了氣，完全想不出能再找什麼話題再和他聊下去，只好也識趣的低頭不語。
           

差不多就在隔天，有個同事打電話來報告有“不明人士”入侵他們的工作地點，要我們去攔截盤查。我一上去看－原來就是他，那個像永澤的男生。起因就是他不和人目光接觸、也不主動和人打招呼，沒人知道他是來做什麼的，所以產生這場誤會。

我不是他的直屬長官，不適合去告訴他些什麼，倒是幾天後，就聽說他完全適應不了我們的工作環境，離職了。幸好他現在只是來代理這個工作，目前也還算是學生，我真擔心，除非他未來找的是只要面向牆壁的研究工作，否則，他如何順利生存下去呢？ 

這讓我想起半年前我們辦公室新進一位年輕女職員，一開始也引起不大不小的風波。有一次，她負責到其他辦公室發通知單，沒多久，抱怨電話就打來了： 

「那個不高、頭髮捲捲的女生是你們辦公室新來的人嗎？」某三樓同事問。 

「對呀！怎麼了？」我聽那口氣知道來意不善。 

「她一進來，也沒說她是誰，一進辦公室，就把沒頭沒腦的把一堆單子丟給門口的Peggy，又沒說要做什麼，自己就走了，留下我們一群人一頭霧水…」仍然在一頭霧水中的同事抱怨。 

「對不起、對不起，她可能不知道要先和你們打招呼，我會再告訴她。」我一聽就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只好先鞠躬哈腰，安撫樓上同事的不滿之情。 

掛了電話後，我再和顏悅色的告訴那位新進女同仁：「Sandy，你剛來，不好意思，還沒時間在公開場合將你介紹給大家認識，所以大多數同事都還不知道你是誰。如果你要到各辦公室，記得先和大家說一下，你是那個單位的什麼人，免得大家不認識你。還有，大家工作都很忙，你最好把通知單一一放在同事的桌上，如果請別人代轉，萬一沒講清楚，很可能一下就被其他文書資料淹沒了…」 

有時我真討厭自己都要做這種說好聽叫“教導別人”、“指導後進”的工作，說白一點就叫做“扮黑臉”。所有人對我辦公室其他同仁的投訴，我都必須換個委婉又達到目的的方式轉達給對方知道。其實，我還是常會有失手的時候。有時，現實可能太殘忍、被批評的項目太多，而我表達的技巧又太拙劣，以致講的話讓對方眼淚直流、滿腹委曲；有時，我甚至莫名其妙就變成箭靶了。最可怕的一次大約在兩年前。我又負責要去轉達眾人對某同事工作上的一堆投訴，就在我和她長談一個小時後，原以為她會心悅誠服，沒想到，從此那位同仁只要看到我在她面前和另一個同事交談結束離開後，就會立刻上前盤問對方，「Sisphe是不是在說我的壞話？」她對我的憎恨和懷疑一直持續到她調離現職，我也調離當時那個職務為止。 

我所處的工作環境每年的人員異動比例算是很頻繁，全部七十多位同事，平均每年大約會調動或離職十多人，又新進十幾、二十人。偏偏我們的辦公室配置又比較隔離，有時甚至還不知對方也是同事的時候，對方就離職了。新進的同仁裡，又以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居多，不管是初入職場或是新到一個環境，勢必都會面臨適應期，不但工作環境陌生，連人也很陌生。心裡的自我調適及和人際互動，其實都是一門大功課。 

我自己大學剛畢業第一個工作的「職場新鮮人環境融入」這門課也修得奇差無比。重點是，我當時根本不知道自己差到都被當掉了，還是事隔多年大家都變成「老同事」後，他們才吐露當年對我的嚴重不屑與不滿。 

「你那時臉酷酷的，每次走進我們辦公室，就毫無表情說『我要拿XX』。吼！我那時都很想罵你，大學畢業了不起喔！那麼臭屁！哼！我還跟游姐說不要理你，看你怎麼辦？」那時一位管文具設備的阿姨原來在心裡是這麼幹譙我的，不過後來她很照顧我，游姐更巴不得我當她女兒。 

「我那時想，你剛來這個小鎮，怕你不知道要去那裡吃飯，好心告訴你那裡有賣自助餐，結果你面無表情，連一聲謝謝都沒說，我心裡就想你什麼玩意啊！跩什麼？」和我之後變成莫逆之交的Duck也這麼數落我。 

有一次的同事聚會，大家把我當年那種「目中無人」的跩樣狠狠的批鬥並嘲笑了一番。幸好我在那裡待得夠久，久到他們知道我那種不看人的「跩樣」、不應對的面無表情其實是害羞到驚嚇過度的手足無措，所以我有機會澄清“冤枉”，重建自己的形象。 

雖說日久見人心，但我在那個地方，前後也待了七年，自己捱過新進人員的適應尷尬期，才有時間讓他們了解真正的我，後來我在那裡不但擁有不少好同事，也交到了幾位好朋友。如果我和那位像永澤的男生一樣，待不到半個月就走，雖然從此不再相見，但自己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我在別人心裡，留下那麼差的印象。 

七年前新到現在這個工作場所，我就在心裡嚴格告誡自己，不要再擺出自以為清純的羞澀模樣了，我自以為的害羞客氣，結果別人根本解讀為「不懂禮貌」、「目中無人」。因為有了前車之鑑，我到這裡之後，很努力的主動和各辦公室同仁建立關係。出乎意料的，這裡工作環境的隔離，讓同仁本來就習於彼此的疏離，沒想到我這種從鄉下來的親切作風（當年我真的是從偏遠鄉下調來的），反而誤打誤撞的很快就和不少同仁熟識了。後來當時的頂頭上司還找我跟他合作一個計畫，試著想提升我們的組織氣氛，也因為這個合作案，讓長官對我印象深刻，事後升了我一次小官。這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收獲。 

除非我們確定今生今世會在同一個地方工作到老死，否則職務調動或換工作是平常的事。別再相信什麼日久見人心這種話了，現在大家都忙、好印象建立不易，壞的成見卻通常在第一印象就決定。除非有機會到悠閒的鄉下地方一待六、七年，讓那裡的叔叔伯伯阿姨嬸嬸都探聽出你真的是個工作認真、心地善良的好青年。否則，一旦壞的刻板印象形成，想改變真的很難。 

我當職場新鮮人的失敗教訓告訴我，到任何一個職場，該正眼看人就正眼看人，該微笑以對就微笑以對。搞害羞、搞自閉，最後就是搞砸自己的前途。現在大家都和牛仔一樣忙，應該是沒人有空照顧或關懷一個新鮮人吧！就算想照顧，你總要起個頭、開個口，別人才好伸出援手啊！不是所有人都熱情到能夠熱臉貼冷屁股的。